（一）

　　10月17日，福建长汀。童小雄站在长汀客家九连环传习所里，手中那根九连环彩棍轻轻一抖，串在棍上的铜钱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手机稳稳架在对面，屏幕那头连着宁夏中宁的黄羊古落，刘自寿正踩着节奏跺脚甩鞭，两根黄羊钱鞭“哗啦”应声而起。他时而双鞭互敲，时而用单鞭轻击肩、脚心，整个人跟着鞭声舞动开来。

　　2个人隔着2000多公里，同时笑了。

　　“你这个柔美劲，我这杆鞭学不来。”刘自寿冲着屏幕喊。

　　“你那钱鞭一打，钱响得比我这个狠。”童小雄回应。

　　这份默契，大半年前就埋下了伏笔。今年元宵节，长汀县受邀参加“相约六盘山·欢乐过大年”固原市第三届社火大赛暨农文旅促消费活动，客家九连环队伍远赴宁夏，为西吉的老百姓送上客家人的祝福。南北非遗同台，两位传承人虽未到场，铜钱与钱鞭的脆响却撞在一起。带队的长汀县文体旅游局副局长兰秀说，那次跨越山海，既是一次南北非遗的深度对话，也是一次闽宁协作情谊的生动践行。

　　长汀是红军长征重要出发地，将台堡是红军长征胜利会师地。90年前，铜钱声送别远征将士；30年前，山海握手开启协作。

　　童小雄是客家九连环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刘自寿是黄羊钱鞭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2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道具形似、一柔一刚，都传承了500多年。两人约定：明年春天，刘自寿赴长汀，研习九连环的柔美劲；秋天，童小雄走进中宁，看一看万人齐舞黄羊钱鞭。

　　刘自寿今年51岁，7岁跟着师傅学黄羊钱鞭。“每天不打两下，心里总感觉缺点啥。”刘自寿说。

　　钱鞭在他手里不只是舞台表演。他琢磨出一套“文斗+武斗”的法子：武斗是跳起来甩鞭，听鞭声铜钱声齐鸣；文斗是登台溯源，讲清黄羊钱鞭数百年的流传故事。

　　在他看来，光会甩鞭不懂渊源，便是“只会表演、不懂根脉”。中宁县编了3套分级教材，把黄羊钱鞭纳入中小学课间操，办过万人展演，还走进北京、延安、深圳推介。传承不分男女、不限门第，谁来学他都倾囊相授。

　　但刘自寿藏着一桩心事：中老年传承队伍热情饱满，能创编新套路的高水平青年传承人依旧稀缺；万人展演容易组织，能创新动作的年轻人，可遇不可求。这次他主动想学九连环柔美技法，就是希望简化钱鞭套路、降低入门门槛，让这项非遗代表性项目更好地贴近大众。

　　（二）

　　铜钱声从长汀传到中宁，而另一种回响，在黄土坡的沟壑里，已经响了30年。

　　看着屏幕两端铜钱齐响的一幕，福建省人民政府参事、福建农林大学原校长兰思仁感慨，这正是闽宁协作超越物资帮扶、走向精神互融的真实写照。如同两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彼此借鉴神韵、不照搬招式，闽宁生态协作同样讲究移植理念、不硬套技术。

　　兰思仁深耕的生态战场，正是长汀经验跨越山海、落地固原的实践。

　　长汀曾经是南方红壤区水土流失重灾区，“山光、水浊、田瘦、人穷”。数十年接续治理，长汀摸索出“治山富民同步、生态民生共赢”的路子，坚持党委主导、科技支撑、群众参与、产业并举，让满目荒山蜕变为“绿色金库”，形成享誉全国的“长汀经验”。

　　正是兰思仁和他的团队推动这套治理经验系统性落地宁夏固原。可当他第一次站在固原坡地上，发现当地干部打算照搬长汀种树方案时，他及时叫停：“这树在长汀活，在这儿活不了。”黄土高原和南方红壤地貌迥异、气候天差地别，简单移植南方树种和种植模式，再好的方案也难以扎根。后来，团队改选耐旱的乡土乔灌木和特色经果林，优化保水固土整地方式，第一年成活率明显提升。

　　协作团队随即调整思路：移植治理理念，不照搬技术模式。针对固原干旱少雨、蒸发量大、坡面脆弱的特点，优选耐旱乡土乔灌木、特色经果林，配套发展中药材、特色草畜、冷凉蔬菜等产业。依托福建科技特派员制度，固原建起120个技术推广基地，一对一组团下沉一线，线上线下联动破解产业难题，发动群众参与山林管护，构建长效治理机制。

　　坡改梯、植被重建之后，沟壑纵横的荒山坡面悄然改变，水土流失得到遏制，植被盖度持续攀升。当地同步发展中药材种植、草畜养殖，守住水土的同时鼓起群众腰包。闽宁协作赋能的融侨肉牛生态养殖产业，实现固土保水与规模养殖双向增益，群众在生态管护中稳定增收，护山有了内生动力。

　　在兰思仁眼中，这场跨越山海的生态协作和长征精神内核高度契合：长征是跋山涉水、攻坚克难，闽宁绿色协作便是跨越千里、啃下治沙治水硬骨头的新时代远征；长征是依靠群众、为了群众，南北生态共治扎根群众、惠及群众；长征立足长远、不惧艰辛，闽宁生态文明建设亦是一代接着一代久久为功，这是新时代绿色长征的回响。

　　（三）

　　1943年生于龙岩连城的林占熺，早年就在长汀开展菌草试验，用“以草代木”破解当地“菌林矛盾”，助力红壤荒山治理。闽宁协作开启后，他带着这套科研成果、6箱菌种奔赴西海固。初到彭阳县古城镇小岔沟村，他问村里人敢不敢试种蘑菇，一句朴实有力的“敢！”拉开菌草富民的序幕。小小菇棚的收益，远超当地数十亩传统农田，贫瘠黄土地燃起产业希望。

　　山海帮扶从无坦途。南北水土差异大，菌草培育屡屡遇阻，林占熺就地取材改用玉米芯作为培育基质；当地群众没有食用鲜菇的习惯，菌菇出现滞销，他自掏3万元兜底收购全部菌菇，抢抓南北气候差培育低温错季菌菇，彻底盘活销路。作为福建农林大学教授、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30年间，林占熺往返闽宁两地超百次，拒绝海外高薪邀约，坚守戈壁深耕不辍。菌草构建起“植物、动物、菌物”三物循环体系，既能固土治沙、守护黄河岸线，又能以草代木、以草代粮，赋能农牧产业提质增效。如今，这株“幸福草”已走向全球118个国家和地区。

　　在闽宁协作全方位赋能下，助力六盘山区完成系统性生态蝶变。彭阳县古城镇挂马沟村从移民迁出区连片荒坡，蜕变为4000亩彩叶林海，借鉴长汀“生态+产业”思路，采用“林场+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优选86种耐旱苗木、发展林下经济，林海与六盘山保护区连成完整生态屏障。彭阳县红河镇赵河村劣地改造升级为矮化密植苹果园，闽宁专家驻场赋能，优选优质果种，依托高原独特气候培育出优质山地苹果，畅销全国、远销海外，昔日荒坡变身生态富民产业园。

　　90载薪火相传，30年山海奔赴。

　　明年春天，刘自寿要去长汀，童小雄答应，手把手教他九连环的柔劲怎么使；秋天，童小雄赴中宁，刘自寿将带他看万千钱鞭一同起舞，铜钱声响彻大地。2000多公里的约定，是山海回响中的别样音符。（记者 强永利 福建省龙岩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郭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