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载山河守望 忠魂归葬慰英名
当2026年的春风拂过贺兰山,在石嘴山市贺兰山烈士陵园,一场等待了76年的重逢,庄严落幕。
礼兵肃立,号声低回。4月2日清晨,从大武口区潮湖村到石嘴山市贺兰山烈士陵园,卞化龙等两位为剿匪肃患而血沃大地的烈士灵柩上,覆盖着鲜红的国旗,在礼兵的护卫下,在亲人的期盼下,在各界群众代表的注目下,以最高的礼遇,被郑重迁入最终的安息之地。
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位置的迁移,更是一场民族集体记忆的郑重安放:让散落于山河间的忠魂,重归民族的殿堂;让被岁月模糊的名字,再度于丰碑上清晰。
英雄的魂灵终归战友行列,山河永念!
一
亲人啊,原来你在这里!
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潮湖村的坟茔内,是75岁天津老人卞金龙寻找了大半个世纪的哥哥卞化龙的遗体。
英魂不孤。两座烈士墓,被村民的屋舍簇拥。小小巷子里,站满了前来相送的潮湖村村民。
“今天我们来了三代人,父母的遗愿,我们终于完成了。”卞金龙声音微颤,“哥哥1950年随部队来宁夏剿匪,被土匪打了暗枪,牺牲时年仅21岁,父母非常悲痛,一直叮嘱大家,一定要来宁夏找到哥哥的墓地祭拜。”
可卞化龙的墓地到底在宁夏哪里?远在天津的卞家人,茫然无措。
潮湖村的两座坟茔,尽管没有碑铭、没有详尽姓名,却因村民代代相传的守护与讲述,让英雄的故事不曾被荒草与岁月湮没。
退伍老兵杨文斌,每年清明节、寒衣节,都会准时来到坟前,添土、焚香,一守就是大半辈子。20世纪70年代,一场山洪冲毁坟茔,露出一小截棺木,杨文斌含泪用石头重新垒起坟堆,加固守护。年迈走不动时,他拉着杨学海的手嘱托:“我守不动了,你替我接着守,不能让英雄没人管。”杨学海应允下来,每年清明,他都准时来到烈士墓前祭扫,这一守,又是十数年。
89岁的陶长柱,1950年时年仅13岁,目睹了烈士遗体被抬下山的场景。“用军大衣盖着,旁边放着机枪,看着心里疼得慌。”他回忆道。后来,他参军入伍,更懂得烈士的分量。退伍还乡后,他常去坟前看看,和烈士说说话。
“我是1953年出生的。打我记事起,父母就告诉我,这两座坟是烈士坟,他们是为了我们潮湖村人牺牲的!当时,我家院里就住着解放军战士,我的名字也是解放军给我起的,对于这两位烈士,我们经常都在心上挂着。”73岁的潮湖村村民王雪花,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伴着烈士墓长大、成人,如今也步入暮年。
从空旷山坡到村落中心,村民们用一代代人的生息,将烈士墓“拥”在了怀里,倾心守护。他们相信,烈士的英灵也在看顾着这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宁。
85岁的村民石玉珍,嫁到潮湖村后,听到了口口相传的烈士故事——1950年,土匪杀人放火,解放军前来剿灭土匪。为保护被挟持的无辜群众,两位烈士在上前劝降时不幸中弹。战后,村民与部队官兵就地以石垒墓,将英雄安葬。安葬时,一位将领泪洒当场:我们的战士,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却牺牲在了土匪手里!但是为了百姓,值!
和家人一起,每年石玉珍都会到烈士墓前,扫墓、祭奠。“那时候不知道烈士的名字,但大家都会来给烈士上坟。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手持黄菊的石玉珍因为体弱站不了太久,但还是坚持来送烈士:“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
4月2日8时,装殓仪式庄严启动。
在4名礼兵扶灵、10名礼兵护送下,灵车缓缓启动。公安交警摩托车方队呈箭形开道护航,军车两侧“青山埋忠骨 山河念英魂”的横幅格外醒目。潮湖村村民代表、退役军人代表及沿途市民、学生代表自发列队肃立,以朴素庄重的方式送别英烈。
潮湖村村民也以最朴实的方式道别: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别烈士。“这是村民们的心意。76年间,村民们代代守护这两座坟墓。如今,烈士即将归葬烈士陵园,我们又欣慰又不舍。”村委会副主任李怀涛感慨。
二
穿过76载的光阴,在卞金龙的眼中,哥哥卞化龙的英雄形象愈加清晰。
1950年的春天,对于解放军第19兵团65军194师580团的战士们来说,面对着一场殊死较量。他们的对手,是被当地人称为“贺兰王”的惯匪郭栓子。郭匪四处袭击我军零星人员及地方政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1950年4月7日,贺兰山深处枪声骤起。解放军580团追剿郭栓子匪部至归德沟芨芨滩,土匪躲进牧民羊圈,劫持一家老小负隅顽抗。为不伤及无辜,两名解放军战士暂停射击,匍匐靠近劝降,却被暗处敌人冷枪击中,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贺兰山下。
“那俩战士是机枪手,一个喂子弹,一个抓链子,掩体在低处,枪口冒烟被土匪盯上,一枪一个就倒下了。”77岁的杨学海说。战斗结束后,村民自发组成担架队,一步一挪将烈士遗体抬下山,安放在下庄子庙门前。
没有棺木,村民倾其所有。看庙的“老七爷”赵登典,捐出自己备了多年的寿材;村里唯一的白木匠连夜赶制了另一口棺材,两位烈士得以体面入殓。“棺材在庙里放了一天一夜,村里人都来送行,就像送自家娃一样。”蒋连贵老人回忆,安葬那天,五六位村民与解放军战士一起,将两位烈士埋在村西的土坡上,立起两块木牌,写上姓名,可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此后,守护烈士墓,成了潮湖村村民代代相传的约定。
“感谢宁夏人的厚道、善良!”白发苍苍的卞金龙,俯身摸了摸哥哥睡过的土地:“感谢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让我能找到哥哥,与哥哥团聚!”
三
负责寻亲的烈士侄孙女卞月娇更是感慨,这一路的不易。
2021年4月,卞月娇将卞化龙的信息上传至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相关系统。“几代人的梦想,都是希望能找到大爷爷。我决定,试一试。”卞月娇说。
2023年12月,石嘴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烈士寻亲小组队长强永华得知,潮湖村有两座剿匪解放军烈士坟冢。2024年2月20日,春节刚过,工作人员便驱车前往潮湖村村委会,在村干部的带领下,逐户叩开几户年纪大的村民家门,走访知情的老人。“谈及这段过往,这些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记忆却异常清晰,在老人的讲述中,那些关于门板、担架、龙王庙的记忆,都一一复活。”当时的驻村选调生杨先,全程参与了这项走访工作。
了解到当年参加剿匪的烈士部队为19兵团65军,组成人员籍贯多集中在当时的热河省、河北省、天津市、甘肃省等地,寻亲小组随即兵分多路,在中华英烈网及上述地区的英烈网上展开地毯式查询。
在河北省,他们从218633条烈士信息中的24166条信息里筛选出16位;在天津市,他们从6689位烈士信息中,发现有3位牺牲时间为1950年且牺牲地点为宁夏、安葬地点不详的烈士;在甘肃省,也有3位烈士于1950年在宁夏贺兰山剿匪战斗中牺牲。
随后,石嘴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迅速与天津市红桥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天津市滨海新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等多地部门取得联系,请求协助。
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
据烈士证书记载:卞化龙烈士,男,原天津市宁河县籍人,生前系65军194师508团副班长,1929年6月生,1950年4月7日在宁夏归德沟剿匪战斗中牺牲。
而离归德沟最近的村庄,正是大武口区长胜街道潮湖村。
《平罗县志》记载,1950年4月和5月初,剿匪部队两次分别在归德沟、鬼头沟与土匪发生激烈战斗。这与烈士证书上卞化龙牺牲的时间——1950年4月7日,完全吻合。
一切线索,都指向潮湖村那两座垒石为坟的烈士墓。
“志愿者第一次跟我联系的时候,只是跟我说有一位烈士的信息和大爷爷高度相似,那时我们就已经很激动了,一直在期待着这个结果。”卞月娇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宛若昨天。
2025年4月,烈士与家属DNA信息采集比对的前期准备工作正式启动。
2025年10月28日,在石嘴山市公安部门支持下,对潮湖村两座无名烈士墓正式发掘采样。石嘴山市公安局警务技术勘验鉴定中心警务技术一级主管孙凯,带领技术团队,小心翼翼地揭开土层。
黄土之下,两副棺椁静静躺着。
历经75年风雨侵蚀,遗骸受细菌、微生物降解的影响,保存状况不佳,检验难度极大。团队经过反复试验,历时月余,终于成功获取完整有效的DNA分型数据,开创了宁夏利用刑事技术为无名烈士确认身份的先河。
最终,经过石嘴山市公安局警务技术勘验鉴定中心及物证鉴定所的鉴定分析,卞化龙烈士的信息与潮湖村两位烈士中的一位高度吻合。
今年3月,卞月娇再次接到了石嘴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电话。
这一次,是邀请他们作为烈士遗属来参加宁夏“追寻·2026·清明祭英烈”主题活动。
四
“到了!到了!”
石嘴山市贺兰山烈士陵园内,石嘴山市第六小学学生朱雨泽挺了挺胸脯,想用最标准的姿态迎接烈士的到来,红领巾如火。
“到了!到了!”
1968年入伍的老兵侯军昌、董大强迎着阳光转身朝着灵车前来的方向,向战友致敬。
8时50分,烈士安葬仪式在贺兰山烈士陵园正式开始。在悠扬低回的《思念曲》中,礼兵护送烈士棺椁缓步入场。
肃立,致以祭文、敬献鲜花、灵柩归列。
英雄精神,穿越时空,击中现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因为有烈士至亲,卞家三代6人从戎。“我们更加明白,英雄的精神永远不会消逝,它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生根发芽。我们会把这份感动和敬意传递下去,教育子孙后代铭记历史,传承英雄精神,为国家和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卞金龙说。
“烈士能做到,我们更能做到。即使我们到了这样的年龄,若有战,也召必回!”在烈士纪念碑前,侯军昌、董大强斩钉截铁。
倾听老师们讲述烈士的故事,亲眼见证烈士安息于烈士陵园,小学生朱雨泽、马琪珺和同学们深受触动:“烈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换来了美好的未来。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踏实前进,不负他们的期望。”
卞化龙烈士的名字,将与贺兰山同在,与这片热土同在。同墓另一名无名烈士的DNA样本,也已进入比对阶段,英雄“寻亲”之路取得重要突破。
青山埋忠骨,史册载功勋。
回望历史,正是因为无数像卞化龙这样的先烈,以“我死国生”之至勇,以“愿拼热血卫吾华”之慨然,前赴后继、英勇奋斗,谱写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壮烈诗篇,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繁荣。
“烈士的事迹和精神,是我们共同历史记忆和宝贵精神财富,是激励我们不懈奋斗的力量源泉。”自治区退役军人事务厅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后将进一步深刻认识做好英烈褒扬工作的重大意义,弘扬英烈精神,凝聚强大力量,在先烈用生命和鲜血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奋斗。
七十六年,潮湖村的炊烟日复一日升起,贺兰山的雪年复一年融化。
变的是时光,不变的,是一个民族对“来路”最深刻的凝视与铭记。